自传VII
人生根本上是孤独的,力求被理解是不可能的。
久而久之,人们放弃了理解彼此的努力,开始觉得就算相互不理解,也未尝不可。
大学正式开学前,第一次活动就出了事故。那是军训出发前,硬充绅士,主动帮同班的女生搬行李——虽说是同班女生,但那时毕竟是第一次见面,若没有张K和郭SS陪着,我是万万不敢向初见面的女生搭话的。绅士冒充得还算成功,结果却误了自己的车。人还坐在学校花园的石凳上发呆,行李已经被运到了军营。
发呆的时候,偶然遇见一名在那里背英语的学长。他说他大三了,回想这几年,觉得时间过得飞快。我那时丝毫未介怀。等到能理解他感受的时候,我也已经行将毕业了。
好在还可以和别的系一起搭乘另一班车,只是比其他同学晚到军营两个多小时。
当然,我并不介意。对我来说,基本上每次军训都有糟糕的回忆,军营是个能少待一分钟就少待一分钟的地方。
还算顺利地找到了自己的行李,尽管是从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。不管是负责管理的老师还是负责训练的军人,没有人责备我误车,也没有惊讶于我来晚了,更没有人问我迟到的原因。甚至连“唔,你来晚了?”这样的事务性询问都没有听到。似乎对于他们来说,是不是迟到仅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,没有了解的必要,也没有了解的义务,更不会有兴趣。至于理解原因,理解当事人的心理和处境,更是远在需要考虑的范围之外了。
诚然,就算是这样,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。
在学校里,身处完全的陌生环境,但硬要装得很老成。听あの人说,大一新生都习惯性在食堂一层吃饭,结果我整整一年都是在二楼吃的。尽管如此,还时不时在图书馆里听到“新生吧,你?”这样的招呼声——也怪我,竟能在那样狭小的图书馆里迷路。
回想起来,初中、高中时,虽然当时不觉得,但直到毕业也没怎么说过话的同学其实也是有的。只是,像大学这样乖离感绝无仅有。第一年都快结束了,同班女生的名字还叫不全。一次,在楼道里有人和我打招呼,我没反应过来。当然,我可以说那时我没戴眼镜,又是逆光,看不清对方的长相。但如果相互熟悉的话,就算只看动作、听声音也是应该认出来的。
如果人们注定再怎么努力也不能相互理解的话,那么就应当有勇气承认孤独才是常态。既然反正是要孤独的,那么与其忍受孤独,不如把玩孤独,欣赏孤独。
大一时候的我,是这样认为的。
2009-3-19
自传 VIII 跋
终于算是写完了。
这部自传共八篇,除去序和跋以外的六篇正文中,偶数序号是大学以前事,序号大小的排列顺序是时间顺序;奇数序号的三篇是大学以后的事,序号的排列是逆向的时间顺序,也就是越靠近现在,序号越小。
决定自己写一个自传,完全是因为2007年下半年看了杨bt写的自传。
经典的传记写法,大概应该是把主人公做过的事,特别是大事描写一番。如果是个伟人的传记,不免还要评价他或她对世界的贡献。杨bt的自传大概就是遵从这样的经典写法而成。
而我读他的自传的时候,时刻都在假想自己是某一部传记的主人公,从而不知为什么产生了非常强烈的不协调感。产生了“我也能被这样些么?”、“这样写出来还是我么?”等等的想法。虽不知道原因,但那个时候我就觉得,如果我写自传,写法恐怕会非常不同。
经过很久的思考,一直到了2007年的年末,我似乎渐渐感到一点不协调感的由来。
自传的中心应当是人本身,那么,我想我应该先解释清楚什么是“人”。
我认为,想要理解“人”,简单起见,可以先做一个实验:
1,拿出一筒“品客”薯片。当然,也不是非“品客”不可,Lays也没什么不好,但总之,一定要是筒装的薯片。
2,揭开塑料盖子,保存好。然后再撕掉封口的锡纸。
3,倒掉筒里的所有薯片,碎渣也不要留。
4,把第2步的塑料盖子按原样盖回去。
好了,我认为,人就像是这个薯片筒里中空的部分。
中空的部分不得不通过周围的部分才能理解自己的形状、位置和界线。并且,一方面,可以认为薯片筒中空的部分是薯片筒的一部分,也可以认为中空的部分独立于薯片筒而自为一体,从薯片筒的角度讲,中空的部分可有可无。
同样,人不得不通过周围的人来认识自己。在空无一人的街市里,我们不知自己身处何方。但该也就是因为这个道理,人们才会害怕孤独与隔离。
如果把薯片筒中空的部分人格化,那么他或她,只有通过观察薯片筒的四壁,才能认识到自己是存在于薯片筒内部的虚空之一事实。从这个观念出发,人,站在自己存在的位置上看到的一切之总和,即是人自身。
如果跳出关于“自我”观念上的纠葛,从第三人的角度看,怎样才能让第三人了解更深刻准确地了解“我”呢?
经典模式的传记,解决方法是如同年表一般列出“我”做的每一件大事,然后加以细致描写,最后加上一些评论。
而我认为,最理想的模式应该是由“我”以自己的视角写出“我”认识的所有人,除去这些人和“我”发生联系的事,甚至应该包括和“我”没有联系的,仅仅是“我”作为单纯的观察者观察到的事。这些人,以及他们的事的总和,即是“我”自身。
以这种理论为前提,自传中的“我”就不应当是一个主动的事件参与者,而应是一个被动的观察者。比起“我”对外部世界做了什么,更应该写外部世界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。
这就是我的自传的写作理论。
从2007年末开始,计划三个月写完的八篇,竟然用了一年半才完成。但这就是我对自己理想的传记写法的实践。
感谢杨bt给我的启迪。
在他的自传的末尾,煞有介事的写上了“传毕”,俨然自己的人生是已经完结的连载小说一般。但我想,虽然由自己说出来不太好,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,就算是这个自传真的写完了,末尾处留下的也不应该是“传毕”云云,而应该是“未完待续”。
2009-3-20
又及:自传~Continuing Story~ 2009·夏 公开预定